為什麼台灣不會是韓國

好久沒寫部落格,前陣子看到有人在 BBS 上提起了韓國跟台灣對比這個話題覺得甚是有趣,與幾位網友聊起了這個話題,補充一下完整一點的想法。

我有韓國籍的朋友、同事,也在跟韓國相關的產業領域待過,對韓國人與韓國雖不見得瞭解到透徹,但不少次的閒聊、相處經驗,其實也看過不少與媒體上所揭露的韓國不同的面向,有著不同的體認。

亞洲四小龍與發展

或許是受了亞洲四小龍印象的影響,韓國、台灣、香港、新加坡這四個在 1980 年代經濟快速崛起的亞洲經濟體,常常被拿來相互比較。其中,台灣、韓國過去因為有邦交關係,彼此在部分產業發展策略上的重疊而產生競爭關係,使得外界對於兩個經濟體的印象,一直維持著當時的印象,不過從 1990 年後,兩國的發展有了很大的不同。

台灣在 1990 年代步入了民主發展建設,由於長期一黨獨大的關係,台灣的民主發展雖然來得快,但卻因此卻少了許多必要的進程,例如,由於政治立場的迥異,及至現在中央政權已經經歷政黨兩次輪替,政黨間要為了共同的國家利益而合作,顯得十分困難。這也使得一個執政黨下台後,獲得執政權的在野黨在毫無傳承、後援的情況下執政,朝野間繼續保持相對較為惡性的競爭關係。

在這樣的情況下,政黨取得政權後,其實花了很多時間在鞏固自己的政權基礎,很多需要從遠處擘畫的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產業、經濟發展,便在幾次的選舉間輪轉,總是在一個近似無限迴圈迷宮的軸心上打轉。這樣打轉的結果,在政黨政治關係沒有顯著的進展下,並沒有激盪出好的國家發展及經濟策略。同時,政黨在不同的政黨利益及基礎相斥前提下,對於透過原本民主的機制所產生的合作平台跟機會也顯得興趣缺缺。

看完了上面這段文字,將之映射到近十五年來每到選舉就會被提出來「鞭策」一番的經濟問題(以及勞動資源、人才),應該不難想見一個事實:台灣的產業結構與國家經濟發展從 1980 年代以來,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產業態勢改變,我們卻仍在原地踏步

然而,過去賴以為經濟發展主力之一的代工產業(我在十一年前寫的「代工產業的悲歌」早已描述此景象),早就在外部環境的快速變化下,技術、資本都已不是進入的門檻,而在競爭對手增加、競爭優勢流失下,代工產業的企業為了維持獲利,卻仍循降低成本的方法,以為壓低生產成本可以增加與外界競爭者間的競爭差距,卻不顧競爭優勢早已流失的事實,最後也只能落得淘汰的下場 — 這一點在台灣曾經一度引以為傲的 DRAM、面板產業,可以窺見變化。

過去台灣成立的科學園區,無不是在政府技術移轉、扶持,以及各種稅賦、土地、電力,以及資本層面的協助而得以狀大,然而,企業的淘汰事小,當政府出手補助的產業結構與競爭態勢有了很大的變化時,整體的產業發展卻仍在原來的軌道上行走,很自然地影響層面會擴及到整體。

從 1990 年以後,台灣的實質薪資成長率普遍低於實質 GDP 成長率,表示社會上實質勞動報酬與實質資本報酬之差距正逐漸擴大。 2000年後,這樣的狀況不僅持續,實質勞動報酬更時常呈現負成長,表示實質 GDP 成長帶來的成果幾乎全為資本擁有者所有,這將造成所得分配的惡化。

–引述自1981至2009年來台灣勞動薪資之變化 [2]

上述這一份報告裡提到了台灣近 20 年來勞動薪資的變化,而造成這種 GDP 仍正向成長,實質勞動薪資卻出現極大落差的現象,在於產業結構並沒有太大的改變。舊有的代工產業尋求利潤的方法,在於降低成本、接單生產,這使得在對外競爭優勢流失時,企業疲於維持原先的獲利(而不是成長),勞工並沒有因此得到相對提昇的報酬。

產業結構沒有改變,最大的差異在:為什麼這個世代沒有另一個張忠謀、另一個郭台銘、另一個王永慶的 60、70、80、90 世代版的代表性人物?從 60 – 90 年代,有將近 40 年的落差,維持同樣的產業結構,使得社會並沒有孕育出屬於這些世代的代表性產業與人物,以及得以引領新世代前進的新產業。新的世代一方面對內照顧好個人、家庭的經濟需求,另一方面得面臨國際經濟環境變化帶來的衝擊,以及實質薪資成長停頓所帶來的生活壓力 — 我們不過仍在「圖溫飽」的階段。

我們不能怪罪人們追求圖溫飽,因為那是生存的基本需求。但是為何這個社會沒有提供這樣的條件或環境,讓大家跳出圖溫飽的框框呢?這是我在不斷問自己的問題。

最近幾年幫了不少比我年輕的一輩,有的願意嘗試創業,有的需要人家指點他們的方向,即使我給了他們我的看法,我仍然找不到上述這個問題的答案。

台灣跟韓國的對比

台韓兩個國家被提出來相比,在台灣幾乎已經變成一個宿命了。

也許參雜了兩國斷交時不愉快的過往,台灣很多人在看到兩國的比較時,其實是帶著偏見,甚至是仇視的。台韓比較雖然不是新鮮話題,卻不時會被拿出來討論,滿有趣的是…總是有一種一味的覺得似乎台灣很差,遠不如韓國的論述充斥著 — 事實上,在不少面向上,台灣近十年的發展,的確是從領先變成落後給韓國,但那是屬於相對而非絕對的狀況。

拿兩個國家來比並沒有不可,但比較基礎若不同,便容易顯得很表面(灑狗血)。

乍看似乎兩個國家的發展雷同,但其實還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 最顯而易見的差異在於市場規模。比如說,韓國總人口超過5000萬人,台灣只有一半不到,台灣的市場不能說小,但比台灣一倍大的市場,內需可以營造出的經濟規模是不同的。再比如,韓國產業體質是大財團發展經濟[1]為主,台灣則是中小企業,不能一概而論。有很多「付出」是看不到的,例如,政治的民主、自由。

一個多月前才跟韓國三大網路公司之一的高層聊過,提到政府對資訊的控管(網友隱私),他直言「韓國可能還要很久才有辦法像台灣這麼開放」–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韓國人上網申請帳號都有特定程序,要提供身分證號碼,然後業者的註冊系統是跟政府連線通報。Naver 旗下的 Line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限制,所以變成日本公司借殼走了出來…在此之前,韓國網路與軟體產業(摒除線上遊戲不計),其實鮮少走得出韓國以外的市場。

這值得台灣借鏡。

我在 Google 任職時的老闆曾經在一次簡報裡用了兩個漢字,讓我至今印象深刻:危機。

我隱約記得那段簡報是這樣說的。「危機,這是韓文(他在簡報裡誤植,說那是韓文),很有趣的一個詞。既是危險,又是機會。我們永遠要記得,當我們看到一個危險時,其實蘊含著很多機會 — 差別在於你只看到危險,還是也順便看到了機會。」

台灣就是台灣,永遠不是韓國

我常常跟我老婆討論小孩子的教育,我老婆常感嘆「台灣的教育環境這麼差,教育制度改來改去,到底要怎麼教小孩」,她的疑惑正是時下很多人同樣的問題 — 我們其實忘了一件事:對於無法輕易改變的外在事實,我們容易屈於宿命,而未曾思考可以做些什麼。

事實上,小孩子的教育,最重要的在家庭教育,然後才是學校教育補齊專業上的不足。所以家庭教育最重要。

家庭教育該提供的空間是給小孩子清楚的認知與自我成長,而不是屈於教育制度,依照環境去形塑一個孩子該有的發展。有一個道理很簡單:永遠有比你厲害的人,所以不斷找人比,而不去看自己能做什麼並沒有(太建設性的)意義,但認清自己,做了適切的規劃與發展,跟自己比很重要。因為真正的敵人往往是我們自己。

台灣與韓國相比與上述我提及的小孩子的教育問題很像。

如果我們帶著仇視的眼光去看待,似乎以為競爭對手就是敵人,那麼其實我們正是自己的敵人,因為我們陷入了一個難以抽離的泥沼。我們可不可以羨慕別人呢?當然可以。但是在羨慕之虞,我們更應該看看從彼此的差異間嘗試看出自己哪裡不足,加以改善或加強,或是從競爭對手的發展跟進展,思考有沒有什麼值得我們學習或改正之處。

「我們缺乏一個長遠規劃」(其實已經二十年了),這個規劃是:未來十年、二十年,外界將會如何看待台灣(特色是什麼)。過去大家知道台灣是世界的工廠,也曾經很多電子零件都來自台灣,亦或是台灣也曾是玩具王國、國際貿易出口大國。未來呢?

市場變異了,我們輸出的不能再只是「別人也可以做得出來的產品」。

當外在競爭態勢改變時,如果我們還只是希望台灣是韓國(像韓國一樣發展),或是不去思考台灣本身的優勢或特色,而提出幾近政治大麻似的「亞太  XX 中心」口號,那麼將繼續在同一個泥坑裡掙扎,因為台灣就是台灣,永遠都不會是韓國 — 這問題也出現在台灣越來越多的城鄉發展,卻把每一個地方打造得幾近失去特色一樣,於是,到處都有熱氣球、放天燈,台灣似乎集體得了一種「失根」病似的。

所以,為什麼台灣還想成為韓國呢[3]?韓國發展面板產業、電子產業,我們深知競爭優勢已不在,難到也想選擇同樣的紅海嗎?當然行不通。

走出來創業,打破蛋殼

我在 2008 年離開 Google 時,與簡立峰博士有過一次對談,其實有一個共同的感慨:台灣沒有軟體「產業」,因為大部分的軟體人才都在硬體產業裡「打工」。我特別跟立峰說,其實在網路業上,台灣也是近似「圖溫飽」的狀態,所以一個 Yahoo 獨大,佔去了將近九成的媒體購買市場後,其他網路業者難以發展成一定的規模情況下,台灣的網路其實形同是沒有「產業」的,而使用者似乎也對於這樣的情況習以為常,沒有太大的改變動力。這使得想要嘗試在台灣市場耕耘的網路業者,只能維持在一塊「雅虎不會做」或「雅虎做得不好」的領域搶食。這樣的情況在這幾年來社交網站大行其道,網路人潮漸漸擴散到其他網站,才開始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我認為打破圖溫飽的蛋殼的方式,對於這一代的年輕人來說,只有勇於創業,在自己尚不需負擔沈重的經濟壓力、家累之前(例如:30歲前),將創業一方面作為練功厚實自身實力,另一方面做為尋找自己終身志業、突破的長遠方向 — 只有不求人,可以靠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才有機會看到自己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當然,過去的創業由於產業的緣故,十分倚賴資本、土地、勞力,但對於新興世代所處的世界,接觸的環境已經有很大的不同,創業的重心不再是倚賴有形的資源,而是無形的智慧與實力 — 台灣很多人其實很優秀,只是現在都甘于屈居自己不甚喜愛的產業環境裡,做著機械式的勞動工作 — 找幾個有共同興趣、想法的朋友,每個人負擔一部分資本,誰說土法煉鋼不可能成就可以讓外界驚艷的產品呢?過去台灣倚賴貿易,為何現在產品(例如:網路服務)就外銷不出去呢?絕對可以的,差別只在於做不做而已。

附錄

[1] 韓國產業結構
[2] 1981至2009年來台灣勞動薪資之變化 [pdf]
[3] 韓國不是台灣要走的路 | 天下雜誌

Article written by

筆名「阿丹」,昔日開闢「現象觀測站」等專欄超過十年以上時間,性好網路人文、文化及產業觀察。超過 20 年的網路產業觀察及經驗,踏入網路界前,在各式大小軟體公司待過,也曾在 Yahoo! 、Google、線上遊戲公司任職。

  • amigoccs

    您好,其實台灣的人口少,無法有撐起足夠收入的經濟規模,在成為國際公司前先利用內需取得養分,這是危機。

    荷蘭、新加坡也都有這些危機,非洲大陸分裂的各個國家也有同樣的經濟規模危機,只是大家採用不同的態度與策略,發展自然不同。

    我目前正在開發的產品也面臨同樣的危機,但是採用以東方文化為基礎,直接往台灣以外的國際版發展策略,以數字與假設為基礎,設定期望值與停損目標,我並不認為經濟規模只有負面影響,他其實推動我內省資源,尋求生存的刺激動力來源。

    • Danny

      所有沒有天然資源與廣大腹地當作備援的國家,策略都會是類似,這是自然的法則。只是每個國家跟市場或多或少還是有所差異,所以發展方向當然不必然會相同。

      過去台灣遵循這樣的法則發展的產業,現在面臨了十分激烈的競爭,優勢已經不再,新興的行業主要都在國內,而那些已經失去競爭優勢的舊產業不斷地在壓縮成本以維持原來的獲利…

      當然,不是每一個產品都必要「往外走」才能生存。這跟原文所要探討的是平行的兩條線,而非互斥關係。

      現在的狀況是:台灣人才依舊很豐富,但沒有新的產業可以讓這些人才適度發揮,從另一個角度看是浪費人才,所以當其他機會來臨時,人才便會往更適切的機會流動 — 這是政府口中的「人才外流」。其實,人才並不願意主動「外流」,而是自然的供需板塊變化。

      我們現在真正需要的是:靠年輕的人才創造出新的產業,把智慧成果得以「外銷」。

      至於產品如何走出國外,可以是另一個討論的議題。不過,多研究周邊國家的市場 — 特別是我們在國內已有不少東南亞籍的勞工,我們不應該對他們(市場)陌生,甚至歧視,這些正要興起的市場,才是新的機會所在。